(萧春雷)
张腾蛟在宁化名气非常大。许多年前,我去宁化店上村采访,就听说过他的名字,记得当时有宁化广电局长罗世恒先生的陪同。采访结束后,他说带我去看个地方,我一定会兴趣的。我们来到一片野草高过人头的废墟前,他说:“你看,这地方就是张腾蛟的故居。可惜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瞪大眼睛,只看到远处有一截黯淡斑驳的石柱,在草丛中若隐若现。我的脑袋也迷茫一片。我嗫嚅地问:“张腾蛟是谁?”
“是我们宁化的大才子呀。朱珪、纪晓岚都夸他不得了,说是人间少有,天上不多。就是死得太早。”他说,“大家都说,张腾蛟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。传说有个书商路过张家,听到儿童的读书声,以为有个学堂,可以做点生意。进去一看,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。读书声就是她肚子里传出的。他到处说,这孩子以后了不得。”
我更惭愧了。我虽然不是宁化人,老家却离宁化很近,也算个小文人,不该如此无知。纪晓岚是何等人?《四库全书》总纂,乾隆年间顶尖的学问人,比今天的国学大师还要大师。我居然没有读过他佩服的人的一首诗,一篇文章,未免太无知。我暗下决心,一定要好好学习,首先要读张腾蛟。
回头查资料,一看,这张腾蛟的确是了不得的大才子。
张腾蛟(1759-1795),字孟词,祖父是个秀才,父母早逝,由祖父带大,10岁入私塾,11岁入县学,与伊秉绶成为至交。14岁时,他为家乡的戏台撰联:“褒贬中千秋经史,点醒外一枕黄粱。”横额:“善戏谑兮。”不久,祖父病逝,他不得不教书糊口。但他不废学业,精研经史,为文则沈博绝丽,往往下笔数千言,不加点窜。
1781年,太傅朱珪视学福建,岁试汀州学士。他从落选的卷子中发现了张腾蛟的试卷,文词华丽,渊博通达,惊诧不已,改取第一名,并收他为门生。乾隆四十八年(1783)乡试,张腾蛟考中第一名举人,也就是解元。从此,朱珪更加看重张腾蛟,到处推荐,称之为国士。朱珪还请他代笔,撰写《十全老人颂》进呈皇上,文辞瑰丽,特别受到乾隆帝的嘉许。乾隆五十八年(1793)会试,张腾蛟得中进士。
就在殿试之前,麻烦来了。朱珪的政敌和珅挑剔张腾蛟试卷里的“群”字写法。他说:群字本来声旁在上,形旁在下,但是张腾蛟所写,声旁在左,形旁在右,“君”“羊”并列,有辱君王。纪昀等人都为张腾蛟申辩,指其出自《公羊传》,但是没用。张腾蛟被停殿试一科,要等到下科再参加殿试。可怜的张腾蛟,没能经受此番挫折,抑郁成疾,竟于次年病死在北京,年仅35岁。伊秉绶将他的灵柩运回家乡安葬。
然而,我想读张腾蛟诗文的愿望却落了空。新编《宁化县志》说:“腾蛟曾致力于写作《山海精良》一书,惜未完稿。遗作有诗30首,骈文80多篇,惜今都遗失。”宁化张族进先生写《解元张腾蛟》,附了篇张腾蛟中解元的文章《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》。这是我读到的张腾蛟惟一一篇文章,是八股文,辞藻华丽,气势如虹。但八股文是成不了千古名文的,甚至谈不上文,像应制诗算不得诗。也就是说,我至今仍没读过他的一篇古文,一首诗。
我深信,作家的生命在于作品,一位没有作品的作家不可能是大作家。很不幸,张腾蛟就一位没有作品存世的大才子。
张腾蛟的天才都在传说中,在家乡的民间故事里,在当时文坛泰斗对他的热烈推崇里。朱珪说:“三千闽士校雄雌,第一应推张孟词。”他写给亲属的信中更说:“才如孟词,文如孟词,学如孟词,犹不得一进士出身,然则尚有侥幸成进士者,岂不愧耶?不得者又何憾也!……杜牧之作李长吉序云:不独地上少耶,天上亦不多耶。吾于斯人亦云然。”
纪昀《吊孟词》诗云:“奇才不是不遭逢,却隔蓬山一万重。记得为君题穗账,禹门已上未成龙。魂绕棠梨一树花,九原应悔读南华。谁知人眼黄金屑,缘我曾游卖饼家。秋坟鬼唱莫凄凉,埋骨青山朽不妨。一代文章韩吏部,哀词原自吊欧阳。”
伊秉绶是他的老朋友,也作有两首《哭孟词》,其一为:“人负凤麟望,时当桃李春。更谁於我厚,偏丧所交亲。狼籍书堆案,滂沱泪渍茵。凌晨理青鬓,应见二毛新。”
别人的表扬都留下来了,惟独他的作品没有留下来。我于是考虑,要不要修改自己的信仰,承认只要有足够的掌声,没有作品存世也可以成为大作家。你看,海伦与西施的美貌都消失了,她们的美女桂冠反而更加牢靠,张腾蛟的天才为什么不能活在传说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