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世民
一滴,一滴,又一滴,清泉滴穿岩层磐石。
一波,一波,又一波,溪流荡开千山万壑。
云涛啊,雾海啊,轻摇着三百里金铙山,湿润了千家万户的鸡鸣犬吠,酝酿了春夏秋冬的轮回和大海的苍茫……
此刻,我坐在严峰山西南麓一个泉眼旁,倾听来自大地深处的心声,倾听天地与时光的对话。这是一个海拔950米的山麓,一个汩汩流淌着琼浆玉液的丰乳,一个孕育了浩浩千里闽江的心源。
田野的稻浪,山村的牛哞,都市的霓虹,江面的渔火,正以朴实、执着和美好的憧憬举托起一轮鲜红的朝阳。

泉 眼
一个故事,就从这里讲起了。
一个千古传奇,就从这里开篇了。
当和着露珠的泉流吻过青青的草叶,当脉脉泉流反射出朝阳的第一缕经线和纬线、牵引山下村子张家山的袅袅炊烟,而后一路欢歌涌向濉溪,涌向沙溪,涌向马尾港的时候,三百里金铙山好似一位慈祥的母亲,她在祝福又一个美好的开始,祈祷又一个圆满的出发。
一对燕子归来,呢喃着衔来蛙鼓缠绵的春泥;一只江鸥掠过,惊起一舱甜美的憧憬,她们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矫健的身影、欢乐的歌唱投映到这一脉泉流中,她们携带岁月的风雨、云雾和世事的沧桑,年复一年地打捞起一轮又一轮旭日和一轮又一轮玉盘……时间如流水,流水如时间,稍纵即逝。
在阳光闪烁的泉眼中,隐约浮动着大山、田野和村落、都市的四时更迭,浮动着江河、海洋的声声汽笛、隆隆马达和点点白帆。
海拔950米
三百里金铙山,在严峰山西南麓,像端出一碗凉水、一碗擂茶或一碗水酒一样,随意地捧出一个碗口般大小的泉眼——闽江正源。于是,海拔950米的高度上,像北极星似的,闽江源静静地闪烁着,歌唱着。
小小的泉眼,一路弹唱着诗经、楚辞、汉赋和唐诗、宋词、元曲,从远古流到今天,从《论语》流进《史记》,从《红楼梦》流进《艳阳天》,流进现代文明的流水线。
海拔950米,太神秘,太高远了。
草木,以荣枯的四季变幻年复一年地度量;候鸟,以迁徙的羽翼弧线一回又一回地度量;人类,以一生的喜怒哀乐、乡村的炊烟、城市的灯红酒绿和风口浪尖上的白帆度量……
在这里,站立的950米,谦卑地扑下身子,虔诚地匍匐在大地母亲的怀抱,默默地流淌成一道九曲迂回的千里河床,流淌成3500万福建同胞的智慧、情感和力量。
海拔950米,与其说是一种海拔高度,毋宁说是一种人与自然、社会共生共荣的座标系、分水岭。它拉长了岁月的花期,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,却在无意中拉大了人与人的隔阂,拉大了城市与乡村的落差。
回首,请允许我以辞别父母式的庄重,允许我以送别儿女式的依恋……
秀起东南第一巅
云山苍苍,溪流潺潺,水波粼粼。闽江源的清泉啊,你缘于何故成于何时归于何处?
一群石燕,唧唧啾啾,追逐朝阳的影子,裁剪云峰山岚,成双成对地飘落在鹰嘴岩顶。她们从霞光中翩翩而来,从山下如棋盘似的水田中翩翩而来,从山野间袅袅的炊烟中翩翩而来,从山外车水马龙的都市翩翩而来,衔一撮泥一支羽毛一片草叶,在这个风雨肆虐的峭壁上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爱的传奇。
白石顶,高入云天,俯视八极,秀起东南,但是你并不孤单寂寞。太阳、月亮是你放飞的纸灯笼,石燕是你调教出来的夜莺,万亩草场是你的橄榄绿,五月的杜鹃是你不休不眠的渔火,九县石、燕子咀、笋子嵊等35座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是你随手投下的一枚枚棋子,那么这一脉千古不息的清泉必定是你体内滚涌的热血吧。
26亿年前,你携三百里金铙山的每一棵树、每一株草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粒砂土、每一个梦想,掀翻上帝的诺亚方舟,从海底站立起来,将自己站立成一种精神、一种气质、一种品格、一种偶像。在你面前,我恍若一抹云彩、一片绿叶、一缕尘埃,我羡慕你的伟岸、执着,梦想站立成你的样子。
你如此坚定地高耸着,毅然决然地站立成中国“东南第一巅”,是为了看清楚海拔950米的严峰山西南麓那一缕清泉流出云山、流向天际的每一朵浪花,还是想确认地平线的海拔高度?
一缕朝霞,映红一个泉眼的梦想。一弯新月,照亮一条江河的遐想。一声吆喝,风清云白,山清水秀,万里春光。 |